[陆贞]太后难为-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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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一个黄昏午后初遇高欢,如今他亦是死于一个黄昏午后,此后的日子里他便要彻底的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之中。昭君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自己此生很是圆满。
如今时光流转,她需要再杀一次他。
而此去昭阳殿,便像极了一场送葬,为了应景一些,临行之前昭君特特的命娄青蔷替她换上了件素净些的衣裳。那是一件浅色的衣裳,并不曾绣上什么繁复华丽的花纹,只是在肩侧以同色的缎带堆叠出了几朵扶桑花的模样来,衣摆做的略为宽大,腰上却比一般宫服收紧些,迎风飒飒,显出几分潇洒意味来。
那是早些年昭君命人特地做的舞服,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在高欢面前为他跳一场舞。可她是马背上的儿女,自是不擅长那些歌舞唱曲之类的,衣裳做好之后便就此搁置。如今用来送丧,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她推门而出之时才惊觉,穿着这件衣裳去送葬简直是个极大的失误。她走在雪地之中,身后曳地三尺的裙尾自白雪之上拖曳而过,渐渐被冰凉雪水浸湿,显得越发的累赘起来。记忆之中,她杀了高欢的那一日同今日有些不大相同。那是个苦寒的隆冬天,干燥的不见一丝水分,她立在空落落的大殿之中,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青蔷瞧着那三尺曳地裙尾甚是揪心,又不大忍心打击自家姑妈穿衣的热情,便只能甚隐晦的开口:“姑妈,雪地难行,要不要青蔷去命人抬了您的轿子来接您?”
昭君摇了摇头。她素来是个倔强的姑娘,这一点在最开始的时候已经提及过了,越发不是让她做的事情,她便越是要去做到。
犹记得她出嫁那日,她被喜娘搀扶着送进喜房之中,满心欢喜的等待着自己的夫君。那时的她同自己的爹爹为了下嫁高欢这一事闹翻了好几日,素来疼爱她的爹爹一直都不曾同她说话,就连出嫁的这一日也是一样。她心里虽然委屈,却更多的是记挂着自己亲自挑选的夫君。
后来,她坐在喜房之中等到了入夜,门外响起脚步声,却在门口停住,好似是高欢被人拦截在喜房门口,随后便响起了他爹爹的声音。他说:“我的这个女儿脾气不好,自小便被我惯坏了,她日后便是你的妻,你要多担待着些。那丫头有个习惯,越是旁人不让她做的事情,她便越是要拗着性子去做的。日后若是遇上这样的情况,你且让她去折腾,那是她在向你撒娇罢了。”
昭君当时眼泪便落了下来,这世间最了解她的人,至始至终便是她的爹爹。
昭君朝着那场飘扬大雪伸出手去,晶莹雪花落在指尖顷刻便消融了。大抵是因为皇帝病急,平日里喜欢在宫里弹琴吹笛吟诗赏月的贵人们如今都安分了,就连宫道上来往的宫女都少了许多。昭君同青蔷一路走来,并未曾携着宫女,只觉得四周围越发的寂静起来。
青蔷提着灯笼陪着昭君一同走着,软鲛绡的鞋底踩在雪地上,吱呀的作响。大约是被昭君此刻面上与一贯不相同的肃穆神情所吓到,一时间也不敢开口。
昭君那日在祭天台之上挨了她自己的一剑,阖眼之际才惊觉自己这些年来皆是活在怒恨之中,那些宜人的景色,可口的点心从未曾入了她的心。一直到了她弥留之际才有些留恋起来,但是为时太晚。
是以,如今能再活一回,她便不免对这冬夜的雪景开始存了几分欣赏之情。
只是这仁寿殿与昭阳殿离得着实是有些近,其间的这段路走了不过半晌便已经到了昭阳殿的大门之前。昭君温吞吞的捞过自己早已濡湿的裙尾拧了拧,将其间吸收的雪水拧在了殿外,才悠悠的伸手去推门。
殿里只零星的点了几盏灯,守夜的宫人不知哪儿去了,只留下了青蔷身边的心腹宫女腊梅还守在正殿之中。昭君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弯腰挑着桌案之上的烛火。
灯花毫无预兆的乍开来“哔啵”一声作响,一阵狂风吹得青蔷手中的宫灯摇曳不已,腊梅抬起头来,连忙给昭君行了个礼。昭君摆了摆手,轻声道:“徐太医何在?”
腊梅忙的踱步过来,应声道:“徐太医在侧殿待命。”
昭君颔首,思忖了片刻,又与她说道:“让徐太医过来。”
腊梅屈了屈膝,应了一声便匆匆的朝着偏殿去了。
青蔷熄了宫灯,又转身去推合大门,屋外夜风渐起,盈盈灌入室内,钻进了昭君宽大袖袍之中,将那袖袍吹的仿佛一只展翅的白鸟。昭君绕过正殿之中摆放着的书案,灯火微漾,连带着屏风上的烛影也摇曳不已。她的夫君此刻正躺在床上,明黄色的双重幔帐,明黄色的缎被,弱极似无的呼吸。
窗纸之上映照出新雪压枝的模样来,偶有落雪压断了枝桠,也是万籁之间的一声轻响罢了。
徐太医很快赶来,面带睡醒惺忪之意,却也是定定的同昭君行了个礼,才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昭君目光柔柔的落在床上的人身上,嗓音淡淡:“方才本宫做了个梦,梦见皇上病愈,现下已经醒了,所以本宫才不顾这大雪夜深的赶过来。”
烛影落在徐太医面上,隐没了他大半张脸,他身形顿了一顿,迟疑道:“皇后娘娘,这个……皇上若是醒了,怕是……”
被昭君拂袖打断:“本宫怎么瞧见皇上他好像有些动了?”顿了一顿,作出一副恍然的神色来,食指漫不经心的扫过眉尖,道:“想来皇上这次病重,纵使是醒了,一时之间也好不利索吧?”
徐太医喏喏的应了一声。
昭君侧过头来,跳跃的烛火落进她的眼眸里去,光与影柔和成了一处极好的比例,那是她极为动人的一张侧脸。她嘴角缓缓的攒出些许笑意来,嗓音亦是柔顺了起来:“你瞧本宫,真是欢喜的疯了,竟忘了徐太医就在身旁。”伸出手来,同徐太医招了一招:“太医快些过来看看,皇上是不是将要醒了?”
徐太医迟疑片刻,终还是起了身,走到床边仔细的瞧了一瞧床上的人——睡的一派死沉,哪里有转醒的迹象?不过皇后娘娘的意思他自然明白,与皇后娘娘弯了腰道:“皇上的确是要醒了,待老臣替皇上施针,不出半刻,皇上定能醒来。”
昭君点了点头,道:“那便有劳徐太医了。”说完便退到一旁的桌畔,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送至最畔慢悠悠的啜着。转头便瞧见娄青蔷从外殿进来,一言不发的往自己怀中塞了个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发现是一只热乎乎的暖炉。只见青蔷欠身在一旁道:“姑妈且将裙子烘一烘干吧。”转头瞥了一眼正在施针的徐太医,又压低了声音附于昭君耳畔道:“姑妈当真想要皇上醒来?这次的机会咱们可是等了足足三年了,若是失去了这次机会下次可就……”
昭君扶着桌沿落了座,只将自己的裙尾捞过来贴着炭炉烘着,一副镇定模样,缓缓道:“皇上是重病之人,今日醒了又如何?你可曾听说过回光返照?”
青蔷默了默,终不再开口。
一时之间,屋室之中又静了下来。
徐太医不亏是宫中的老太医,扎针极为麻利,不过片刻便已经完毕过来向昭君回命了。昭君斜眄过他那一头的冷汗,半晌,才道:“你们都先出去,守着门口别让旁人靠近。”
一行人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昭君静静的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床上的那人身上。郁氏死后的这些年里,他也没来找过自己,年轻漂亮的妃嫔一个接一个的入宫,他只顾着沉迷女色,如今也已经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拦住她的清俊少年了。恍惚之间,她恨了十多年,竟未曾感觉到这岁月匆匆,带走了当年那段恣意欢愉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昭君只觉得这样子干坐着实在是有些索然无味,实在是应当让青蔷送点瓜子进来解闷。于是她将怀里的炭炉往边上一放,正欲唤青蔷进来,便听见了苍老乏力的声音自床上那孤老君王遥遥传来:“昭君?”
她不比郁氏,没有乳名,往日郁氏还在的时候她听见高欢唤她柔儿,那样的缱绻温柔,可他从来都只唤她昭君。
昭君身形顿了顿,又重新将桌上的炭炉卷回了怀里来,开口道:“是我。”喉咙略涩,她端起一旁的冷茶一口气饮了完,半晌才道:“皇上可是有话要说?”
☆、第6章死结略修
床上的人不再开口,窗外忽的响起了一声不知名的鸟鸣之声,突兀的打破这沉默的夜空,幽长而悲戚。昭君被吓了一跳。
昭君觉得,这真是只傻鸟,它不懂得天冷了要向南迁徙,这样子的隆冬日,饿不死它也会冻死它!再不济,也会被饿极了的野兽一口嚼的稀巴烂,真是呜呼哀哉。
她在等着那人开口,但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再开口。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昭君是个固执且倔强的姑娘,那些脾性融在她的骨血之中,怕是这一世都不会变了。是以,他同她之间的场面便从一开始的你不开口所以我也不开口急转直下,演变成了你不开口死也要等到你开口。这是一种死结,一种一旦系上就很难解开的死结。
自郁氏死后,那人便再也没有同她说过话了,就连在郁氏的殡天之礼上,他也不过是面容淡漠的瞥了她一眼。如今他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她觉得很陌生。
昭君记得,他一直都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心思缜密,纵使是泰山崩于四面八方依旧可以做到不动声色。想必他一定是知道的,郁氏的死,是她动了手脚。那时候的她侧身立在青石阶上,靛青色长裙曳地,隔着茫茫灰色雨雾同他遥遥对望着,因隔得有些远,昭君瞧不清楚他的脸,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那双凉薄的唇,以及冷漠的眼。
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来仁寿殿,昭君也不去他的昭阳殿,他不同她说话,她也不主动开口,一来一回,很是公平。
而如今,她就坐在离他三步之遥处的椅子上,他却顾自闭了眼睛不同她说话。他便这般恨她?恨她毒杀了郁氏,恨到不愿同她说一句话?昭君想要这样子问一问他,想要学着那些被抢了夫君的女子那般,声嘶力竭的哭喊着质问他。可满腔的怨气最终却化成了一个笑容,冷冷的盛开在她的嘴角。
她笑一声,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炭炉上的精致雀鸟纹:“皇上如今可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愿与臣妾说了,到底还是臣妾年老色衰,惹得皇上厌烦,如今是连看都不愿意看臣妾一眼了。”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丝冷色月光,沿着窗楣缓缓踱过来,大雪似乎已经落停。她一半侧脸跃动着烛影,另一半却映照在泠泠月色之下。那是一派自怨自艾的语调,可她是笑着说的。
这是个教人看不出情绪来的姑娘,同十五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等他的姑娘一样倔强。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大抵是久睡初醒的缘故,嗓音并不同往日里的那般冷淡:“你怎么来了……”略略停顿了会儿,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模样。
昭君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冷冷的笑:“皇上今晚就要归天了,臣妾理当过来送一送。不管怎么说,你我是夫妻,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么……皇上您说是不是?”她笑吟吟的侧过头来,颊边梨涡深深。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语,她却用了最轻松的语气讲了出来,倘若他真的爱慕过她,这些话势必会变成一根根毒刺狠狠的扎在他的心头。倘若说他不曾爱慕过她,这些话依旧能成为一把利刃,残忍而清楚的让他明白,他娶的是一位心狠手辣的姑娘。
若是说上一世她心中存了什么遗憾,那大约便是这一件事了。
那些受他冷待的年岁里,她一个人同自己说话,一个人住在一间宽敞动荡的宫殿里,日夜数着殿前的青石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一颗温热且跳动着的心一单一点的在这寂寞深宫之中冷了下去。她觉得有些难受,但是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这些难受终究不是那么重要了。
如今,她终于能站在他的面前,同他说着这些刺人的话,也让他难受一回了。昭君觉得自己应当开心,抹了一把脸,指尖却触及了一片冰凉湿润。
“昭君……”床上的帝王轻叹一口气,望着顶帐之上巨大的金线盘龙绣,道:“你到底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这句话讲的着实是令人抓狂,就好比是一个杀手要去杀一个人,明明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那人却在倒地之后依旧叫嚷着“力气太小,太小了”,如此侮辱这个人的专业性,仔细想一想着委实欠揍。而床上的这位临死不远的帝王对于他第一任妻子的弱点是何其的稔熟,以及运用起各种手段来刺激她跳脚是多么的信手拈来……
昭君面色果真变得难看了起来,但那只是片刻之间的时候,不稍多时她便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映着梨涡越发艳丽。
她扶着桌沿借力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他的跟前,却不去看他,只是侧过头过端详起一旁矮桌之上的一只青瓷碗来。她道�